第406章 投名状-《秣马残唐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辰时的豫章城,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
    谭全播跟在引路差役身后,沿东大街向节度使府走去。

    他刻意放慢了脚步,最后再看一眼这座城的清晨。

    米糕铺子的白气蒸腾着,隔壁卖汤粉的妇人拿长勺搅着锅,吆喝声脆亮。

    三两个穿短褐的脚夫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喝粥,碗里卧着一撮酱菜,吃得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节度使府。

    正厅。

    刘靖坐在主位上,身着一领半旧的玄色窄袖圆领袍,腰束蹀躞带,佩了块羊脂玉。不算隆重,但也不失体面——这是接见外使的分寸。

    左手边坐着洪州刺史陈象,右手边是谋主青阳散人。

    三盏茶刚换过一回,热气袅袅。

    廊下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朱政和快步入内,躬身禀道:“节帅,虔州谭全播,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请。”

    片刻后,谭全播跨过门槛,步入正厅。

    他穿了一身石青色襕袍,洗得干干净净,袖口与领缘处绣着一道极窄的暗纹,看着低调,但料子是上好的宣州细绢。

    头上束着一顶半旧的漆纱幞头,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整个人瘦削而精神,腰杆挺得笔直,不卑不亢。

    进门之后,谭全播先环视了一圈厅堂。

    目光在陈象与青阳散人面上各停了半息,随即收回,最终落在了主位上那个年轻人的身上。

    只看清的那一眼,这位虔州老谋士的心底便不可遏制地掀起了一阵波澜。

    传闻宁国军节帅年方弱冠、俊美无俦,谭全播此前一直以为那是坊间畏惧其权势的溢美之词。

    可今日一见,主位上那人剑眉星目,面如冠玉,端坐在一领半旧的玄色圆领袍中,神态温文尔雅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之气。

    太年轻了。

    也太俊美了。

    若走在金陵或洛阳的街头,这分明是个惹得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公子!

    可谭全播的后背却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
    这种容貌与手段的极度反差,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人心生敬畏。

    谭全播迅速敛起心神,将眼底的惊骇死死压住,整理衣冠,拱手朝主位深揖一礼。

    “虔州谭全播,拜见刘节帅。”

    刘靖站起身,笑着伸手虚扶。

    “谭先生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快请入座。”

    他亲自引谭全播在客位坐下,又命人换了盏新茶。

    谭全播落座后,先端端正正地正了正衣摆,方才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“卢使君闻听节帅喜添麟儿,不胜欣忭。特命在下不远千里,前来道贺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帖子,双手呈上。

    刘靖接过贺帖,翻开扫了一眼,笑着点头。

    帖子后面附着一份长长的礼单。

    他展开礼单,目光缓缓扫过——

    “犀角杯一对,龙涎香二斤,南海珊瑚一株,高三尺二寸;赣南甘橘十箱,虔州薯莨绸六十匹,金器八件,白银三千两……”

    “贺礼已由另一支车队自虔州起运,约莫三五日后可抵豫章。这是礼单,请节帅先行过目。”

    礼单足有尺许长,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几样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充场面的“寻常俗物”。

    每一样都挑得极有讲究——犀角杯是南越进贡的旧物,龙涎香更是有市无价,单那株南海珊瑚,放在洛阳至少值万贯。

    刘靖合上礼单,心里已有了数。

    卢光稠是下了血本的。

    这不是贺礼,这是投名状的前奏。

    他笑容满面地将礼单搁在案上,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自家长辈说话。

    “卢使君太客气了。虔州与我宁国军,素来是兄弟之盟。当年刘某初到江西时,卢使君便多有关照。轮起渊源,我与卢使君祖上有师生情谊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随和,又不失分量。

    谭全播笑着点头称是。

    “节帅说得是。卢使君常在府中提起节帅,每每感慨‘英雄出少年’。此番在下北来,使君再三叮嘱,务必代为转达问候之意。”

    场面话说到这里,刘靖抬手示意陈象。

    陈象会意,端起茶盏,冲谭全播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“谭先生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不算热络,却也带着几分真诚。

    “在下当年在洪州任职时,曾与虔州公廨有过几回公文往来,算是旧识了。”

    谭全播目光微动。

    陈象。

    钟匡时的旧部,如今的洪州刺史。

    当初钟匡时被刘靖生擒时,陈象是头一个倒戈的。

    满天下骂他是“叛臣”,可这人偏偏被刘靖委以重任,做了洪州的一把手。

    谭全播心中暗自掂量了一下这个人的分量,面上却不露声色,拱手道:“陈刺史别来无恙。卢使君亦常念及陈公,说当年洪州文牍之中,陈公的笔力最为精到。”
    第(1/3)页